我的脑袋里仿佛放了一块石头,沉重无比。空气传播着语言,树根凝固着时间。随地球倾斜,倒出耳朵昨日黄昏时候的鸟鸣。望着湖,望着水,而后沉入阳光到达不了的湖底,陷入柔软混浊的沙泥之中,在夏天萌芽,在秋天露出水面,来年春天,长成一颗大榕树,每一瞬意识代表一根枝条,每一句暗语是一片树叶,叶脉藏下记忆,被海鸟叼去筑巢,在巢中睡醒后的第二年,海鸟退化成了企鹅,一黑一白,集合成序列,仿佛是缅怀的钢琴曲。


美是在确定性约束下的不确定集合。美的起点始于个体与某种事物的联系,在时间的缓慢移动下达到彼此相认。比如还在进化的古人开始拿起石块用符号表达模模糊糊的意识,开始在陶罐上画鹳、画鱼、画斧头,到文字和绘画稳定,最后到执笔在纸上创作的美感走进各个朝代人的基因。这个相认的时刻需要一点偶然性,稍微偏离,就是另外一个结果。不仅如此,一颗草破土而出,一朵云的走向,一缕烟的升起,被人赋之情感,都遵循这种关系。有个辩论议题,美是客观存在还是主观感受,美不是其中二者之一,美是客观和主观之间的一种关系,但大部分客观的美来自人的主观臆造。石子、枫叶、杉松等被搭配和放置,主人认为的美的折射,石子被水浸湿有着独特的温柔,枫叶从绿到红的过程就是某种记忆,雨后的松针,连着一串串将世界颠倒惠存起来的水滴。花木、山水、禽鱼,野蛮生长,亦是生命的美。一首诗,排除创作者,孤立的存在并无任何意义,直到遇到另一个发现密码的读者,美的关系才得以构建。很多画家的画刚出来,被人嗤之以鼻,是因为被理解的过程存在滞后,这些画属于未来时代。一个时代的艺术作品,在某个时代,也许就不灵,而在另一个时代,就是神作。美当然也有层次,第一层是俗庸和集体,属于大众,第二层是温雅与含蓄,属于小众,第三层是感性与极致,属于意识,第四层是自我与孤独,属于个体。


《都灵之马》是一部贝拉·塔尔拍的很无聊的电影。之所以说是无聊,是因为我还没跟这部电影建立美的联系,即使我读过尼采,以及被尼采影响的那些人,非理性主义,悲剧审美,等等。一个人如果能够在建立美的联系的过程中得到快感,觉得兴奋和过瘾,无疑是令人艳羡的,此人也是幸福的。而艺术被讨论的最多的话题就是他们都是在表达啥?越是令人费解的艺术,越是装得狠。如何去读懂看懂听懂这些看似虚无的存在。最好的办法就是简单的重复重复再重复,把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都泡在其中,比如看着一个姑娘,长长久久,这个姑娘会被你的眼神感动到,但也有可能觉得你是变态,这时候美的关系无法建立。佛说,六根要清净,可能是怕美的东西过于诱惑,让人沉湎ß其中。


有一个理论,中国人比西方人会烧菜是因为嗅觉比较灵敏,而造成西方人嗅觉不灵敏的原因,是他们体味过于浓厚,所以很多来自自然的微弱味道闻不到,比如蘑菇味,薄荷味,竹叶味,雨后泥土的味道等等。有个西方同事体味很重,为了掩盖,他喷很多香水,我一进门的瞬间,被熏晕,周一早上的混沌脑袋,瞬间清醒。西方人,善于造香水喷在身体上,而东方人,善于造熏香,飘在空气中,与周边混为一体。有多少细胞,就有多少自然味道,每天都在地球上飘离。除了味道,颜色亦是如此,那些柔和的,暗淡的,自然的,比如纸透过的光,只有东方人才会察觉。


耳膜适应性得往里凹,把发动机的轰鸣声降了些下来,避免打扰到身体的每个细胞。宇宙深处的光穿过云层,穿过玻璃。飞机上的睡眠依旧难得,整个头,像焉了的花苞,往下沉淀,在要沉到地面时,猛得甩起。边上的人也是这般摇晃,远处面对的坐着的空乘看到,估计会觉得像某种机械舞。如果失去重力,睡眠是否能够像一朵云一般,做的梦也会飘出去。屏幕显示,外面的温度是零下十度,呼吸促成窗户边缘凝结的细冰,只是看不到我促成它的路径。


夜风很足,燥热的空气被吹散,如果可以,也可以搭乘着晚风,到达别处,暂时离开。东莞人民说话我都会问两遍,可能是靠海,他们的普通话会在空气中摇晃。买了当地人做的当地的烤串和啤酒,和几个同事在桥头,围一圈椅子,远处墙壁上的灯到达这里就微弱了,身后是桥墩外的夜晚,看着月亮从山头慢慢浮升,逐渐浑浊,又进入云里。月亮一直是新的,只有太阳会在冬天的午后会变得陈旧。跑了四分之一的光年,像镜子一般,让你始终看到一面,跟周边的人一样。月亮不是泡沫,所以不会破灭,明天我也会在凌晨醒来,租的夏天马上到期了。


变幻的事情会延迟时间的顿感。出差时间被安排的妥妥当当,白天工作,晚上工作加健身,从新鲜之后开始重复,时间又开始变快。喜欢夏天的热,而不喜欢空调的冷。偶尔飘来一片乌云,落下零星不规则的雨,仿佛是用瓶子底不多的水浇花,洒一洒,甩一甩,就走了。附近有山,城市就温柔一些,可以靠着山头睡着,像重庆,不知道自己在几层,向上走着路,臀部也顺便锻炼了。


《祝你好运,里奥·格兰德》有两面,一面是中年女人 Nancy,度过几十年平淡无趣的婚姻家庭生活,渴望获得年轻时那种面对世界的感觉和激情。金钱,也许能解决,于是她雇了一个年轻的性工作者,叫 Leo。几十年的教师职业,让她对生活对身边人的看法,都带着偏见和固执,不满意已经变形走样的身体,但也想体验未知,体验未体验过的性。有一句诗,写的是中年,青春是被仇恨啃过的,布满牙印的石头,是向荒唐退去的,一团热烈的蒸汽。电影另一面,男主 Leo,耐心、细致、干净、体贴,但是内心也不知是否真正接纳自己的职业,与周边的朋友和亲人还隔着一层。Nancy 和 Leo 在几次见面和聊天之后,双方更加认识彼此,更精确的说是,都重新认识了自己,接受了自己,一个是身体,一个是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