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1、

我一直不曾感觉有一种力量,在外处能变成抓住我心的引力,只有地球从某个深处出发一直抓着我,我拼命得跳,也只能跳一米六零的高度。小鸡鸡向下垂挂,见到漂亮姑娘,才会拼命点头打招呼,使劲叫你好。而我认识的姑娘中,些许都想有个温暖的小屋,然后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我觉得,我跟她们不是一类。

我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,天朗气清。太阳挂了一天,虽然已隐藏在楼身后,但丝毫没有疲累的迹象,两楼间洒出来的斜光,拼命得把我和路灯杆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从有暖气的屋子里出来后,昏昏欲睡的感觉,瞬间被清冷的空气冲逝。紧一紧衣服,继续行走。

我像个刚被放出的囚犯,结束了十五年的单调牢狱日子,出来显得漫无目的,浑身不适,不知要去向哪里。我准备再回办公室,但实验楼过会儿就要关大门,不能进入。加班属于犯法行为,罪名是恶意制造社会不公平性,惩罚项目是在家静待十五天,除了拉屎、拉尿、射精、流泪,不可以有任何带社会价值类产出。

实验楼的保安会说两句中文,他在早上检查我包的时候、或者中午跟我一起抽烟的空闲向我讨教,一学期下来有了些长进。凭借着两句中文,保安大哥试图搭聊这个楼里所有的中国女留学生。我于后明白,人类语言的产生本质是为了生存和繁衍,并不是写诗写散文写小说。如果随便的两句中文遵守“蝴蝶效应”,我不知道是否有一堆爱情,正在暗处发生和破碎。

对于博士生来说,下班迷迷糊糊是常态,研究的东西乱七八糟,总让自己与社会有距离感,甚至产生某种脱节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虽然锻炼思维,却让人显得愚钝和木讷。其实它们让我们变得更专注,更简单,更遵从逻辑,而梅子总觉得我太复杂,越来越无法对话和交流。

因此我的世界是飘浮的,什么都有可能发生,什么都有可能不发生,比如夜里两点多钟,我会莫名其妙得失眠,令人无奈。我学医的朋友告诉我,男性射精之后会分泌某种胺,会诱发睡眠,是治疗失眠的良方。但我失眠的时候,从没想过试一试,即使有,考虑到儿孙注定皆无未来,反而会增加幽恐的心绪,交织反复。我可以确定的是,我不会变成一头猪,所以这只能是我的美好向往,我不明白那句骂人的话— —你真是一头猪(不加蠢字),如果是真的,该会是有多趣,至少猪不会随便失眠。从宇宙之外的眼光看,我跟一头猪其实也没什么本质区别,完全可以抽象成等同的玩意,在轮回中度过生和死。我爸爬到我妈身上,造了我,一只公猪爬到一只母猪身上,造了一小猪。我爸和那只公猪,在爬的时候,其实也没想过为什么,有东西在驱使他们去爬。我和小猪都喜欢喝奶,随地撒尿,在阳光下奔跑和发育,他在阉割之前对母猪很感兴趣,我在生长完全之后对美女很感兴趣,他有他的艳遇,我有我的爱情。他的工作是简单得长肉,我的工作是复杂得挣钱,按理说,他的工作比我更有务实作风,这是我学习的地方。

办公楼附近就是地铁站,巴黎的地铁,脏得不能再脏,臭得不能再臭,乱得不能再乱。在热气弥漫的夏天,进地下地铁站,仿佛进入末日的化肥厂,体力不好的会晕倒过去,体力好的会逐渐降低嗅觉能力,牵着狗一起,狗会四腿发软。唯一会喜欢这漫天重气的,没准是《香水》里的葛奴乙,他能从弥杂的味道中闻到女人各个部位的不同香。我坐上了地铁,是因为地铁和电车,比我更知道该去哪里。我不是去找梅子,况且我不知道此刻她在哪。

2、

地铁从桥上跨过塞纳河,向意大利广场驶去。下班的人太多,我被挤在了门边,手按着玻璃,保持平衡。任何包装式的房屋设计,飞机设计,地铁设计,总得要开个窗,因为人都喜欢向外看,如果死人也喜欢向外望,棺材也会挖个窗户,安块玻璃。隔着窗,外面的楼摇晃中移过我手指的间隙。河水晃摇着余晖,闪闪人眼。

塞纳河河边的堤岸坐着一对对情侣,双脚盘坐或挂在河堤边缘,双眸印着水,跟地铁的轰隆声相比,外面的一切似乎很平静。河上经过有好几层的游船,只要不下大雨,游船上都装满了人。对于空中飞的鸽子而言,这艘船里的人群,如同我们在公路上看到的卡车里的猪。

鸽子在船上方扇着翅膀,拉下一泡热乎屎,砸在甲板上一个秃顶男头上。热乎屎在秋天末尾的空中遇冷,不再热乎,变成冷乎屎。重力和摩擦力相等,在头部表面匀速摊流下来,逐渐凝固。 刚好收在我眼里。我在出办公室之前,跟办公室对面的量子计算实验室的研究员,聊了会儿天,聊完后,我迷迷糊糊,如同中了某种催眠,秃顶男被鸟屎砸中,让我心情愉悦。这并非幸灾乐祸,而是不确定的生活场景,让我吃惊,所处的生活里,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单调。

我拿出手机,既然漫无目的,心情也被一抛鸽子屎提了上来,意约王主任吃酒。主任问,何处?我回,意大利广场。主任问,几时?我回,傍晚六时。主任问,随谁?我回,单行,你呢?主任回,携妻。

游船上的人喜欢朝河岸边坐着的人挥手打招呼,表示喜欢来巴黎观光,因为也看不着人,谁都不知道谁是谁,只是某种内心底层的需要,他们需要这样喊一下。谁知道藏在滚滚红尘深处的回应,也许就在路上。河堤上,一群小伙中,两个青年转过身子, 拉开拉链,褪下裤子,向船上的人露出自己的两瓣白花花屁股,一边拍打屁股,一边叫嚷,迎合船上的游客。立在地上的啤酒瓶子被青年笨拙的脚后跟触碰,翻倒后,滚落于河里,随浪浮动。这次藏在滚滚红尘深处的回应是屁股。这又刚好收在我眼里。

我差点在地铁里笑出声,打破由无数个下班乘客的面容营造的冷淡气氛。旅游时最好带上望远镜,没准还能在冬天看到菊花。城市的高潮在各种叫嚷中波荡开。

我只有在极度欢喜的时候,才能大口吃酒,不然饮酒如饮毒,酒难入口。恐惧的原因是酒会像火山喷射,让逻辑和意识都崩塌,接着语言,接着肉体,都在劫难逃。别人说酒后乱性,我酒后小鸡鸡一点不争气,能缩多小是多小,更别提对姑娘打招呼。酒桌上,朋友相劝,只能嘴唇触碰,不没舌头,如抿口红一般,小心翼翼。

我约王主任喝酒的时候,我极度欢喜。